1, 安 平
上海天气这几日时时有雨,受台风珍珠的影响。 6点下班的时候,安平关上了电脑,打卡离开。 徐家汇某大厦的17楼,在等电梯的间隙,安平度到走廊窗户前。外面已是下起了大雨!在写字楼封闭的环镜里,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浑然不觉。 只有传真,销量,市场,任务。想到此,安平心里烦躁。别过头去,回到电梯处使劲重复的按着向下箭头,想尽快摆脱这个让自己压抑的地方,回到居所。
下了电梯,大堂门口已站了好些人。都是下班赶着回家的白领。 不同楼层不同公司的职员。 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,却是认得。周一到周五的早晨,电梯中这些人的脸孔反复出现又消失在不同的楼层中。 此时都一起挤在大门口打出租。 一些人在大堂内抽烟,等雨小一些坐公车回家。这一些大都是小职员,打车没有报销还是心疼的。上海人精打细算,外地人谋生的更是懂得节俭。 安平,也是这其中之一。 抽着烟,并没有像他们一样的着急。 来这个城市一年多,一直是一个人生活。 晚一点回去,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单身男子多数是有这种好处,不用担心家里妻儿。也无女友!这个城市的女人多数是心里算计不动声色,且开口闭口问你月薪多少?有无房产?之后,再确定是否和你“恋爱”!如此几次倒尽了胃口。同事有好事者与其介绍女友都被婉拒。
理由很简单,穷小子一个,没人肯跟的! 至于,最根本的原因无人得知。 安平的生活按步就班长相普通,丢在人海中找不见的那一种。 只是再平凡的人都有其不能对人言表的秘密。安平是一个同志,这是他20几年来一直在掩藏的秘密。隐没在人潮中,独自生活在上海这座城市。 自生自灭,无人问津。 不染发,不打耳洞,衣着传统,也无传说中同志的女人气。 他一直隐藏的很好! 有着上班一族平淡且麻木的面容,一天又一天苦捱光阴,并没有哪里不妥当。纵然结婚生子并不见得幸福。 与其拖家带口气喘吁吁,不如一个人来得自在。他一直清醒的面对自己的生活。寂寞,肯定是有的。这也顾不得了,现实生活是如此,他能做的也只有接受。等待幸福,这是唯一给自己的希望和动力。
很多人是靠着希望活下去的!
安平不是第一个,当然更不会是最后一个。 抽完了一根烟,雨愈下愈大毫无停的势头,一些高层已早早打车回家。余下的一堆人面上已有不耐之色。几个文员样的年轻女子用上海话埋怨着天气,这声音传到安平耳里相当刺耳。 他用眼神盯着那几个女子,瞬间安静。 待他移开眼神,那声音又如苍蝇嗡嗡在耳,甚是讨厌。 半个小时后,雨还在下。 安平受不了这声音,挤至大堂前面打车。 前两辆被抢走,实是等不及冒雨走出大楼到近处的报亭拦劫。
已是7点半,天完全的黑了下来街上路灯尽数全亮了。 安平站在报亭边继续拦车,裤子已尽被雨水打湿冷的历害。 下雨的上海,出租是相当的难打。生意火爆的异常! 8点10分,终于有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牌子由远及近驶来。 安平,立马招手拦下。 冒着雨,一屁股坐了进去。 “去长宁的芙蓉江路,师傅。” 坐在前座的男司机应了一声,发动前行。
安平在后排的座位上整理打湿的裤腿和头发,狼狈不堪。 总算躲开了那几个烦人上海女人,那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的上海话。 暗自松了口气,在下着雨的晚上打到出租已是万幸。 想想还在大堂等雨停的那些家伙,安平心里发笑,脸上却一如继往的平静。 没有表情!
2, 司 机
志同开着车在雨里驶了好几条街,没有拉到一个客。 下雨天本是生意最好的时候,真是出了鬼。 本碰上几个拦车的主,可那几个人看上去很不顺眼。 女的像是“小姐”,男的像是嫖客,索兴不拉。 拉这样的人很晦气的。志同开了三年的车,阅人无数,自信不会看错。
他是安徽人。 高中毕业,没有考上大学。 家人要其复读执意不肯。 一来,知道家庭本不宽裕下面还有妹妹要上学;二来,不愿去看复读班老师鄙夷的脸色。 学了驾驶,考了B照后在省城帮人开了一年的车后来到上海。 虽然同是帮别人开车,赚的钱数目不一样。回家的路更远了,往家汇钱的次却数多了。 这是值得的,家里需要他。 二年没有回家过年。大城市越是过节,打车的人越多。这一点和家乡不一样。好在汇过去的钱供妹妹上学已是无忧,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。 开车12个小时一班,他开的是夜车。 白天睡觉,睡醒了接班。 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。 如自来水一样简单,重复。 没有时间交女朋友,也没多余的钱去恋爱。 只有在开车的时候和客人闲聊几句。 开夜班,总会碰到一些浓装艳抹的女子。 衣着华丽,软玉生香。 每每此时,他透过车子上的反光镜偷偷观察她们。故意放慢车速,搭话。 很多时候,他听不懂她们说的。 这无关紧要,闻着暧昧的香水味,身边坐着时髦的美艳女子,足以让其身心愉悦。
碰到喜欢的女子,他反倒说不出话来。 拧开车上的收音机调到音乐台,静静的开着车。 直至最后对着她们说,“小心随身物品,欢迎下次乘坐上海大众。” 女人下车走远,他做了个咧嘴摇头的动作,调转车身急驰而去。 他知道,他和她们来自不同的世界。所以,并不灰心丧气。 其实,志同长相很是英俊。 一些坐台小姐,在午夜坐他的车总会多给一些车钱。当然,走时不忘记吃一下豆腐。 起初,他是很不好意思。 久而久之,见多了也不觉得什么。 嘴上和她们打情骂俏,心里确是感觉脏。 从不有越轨行为,坚守自己。 出租这行,什么人都要碰到。不喜欢的客也要拉,被投诉拒载罚钱就麻烦了。 即使如此,他还是不愿意拉这样的人。 开车的时间久了,渐渐能分辨出这些人。 那是一种气味,从骨子里透出来。 一样的打扮,一样的衣服,志同在停车的那一瞬就能感觉到她是“小姐”还是白领? 也知道在哪等客,哪的打车的人多。 XX酒店是他常去的,夜里两三点都有人要车的。 他明白一醒来就要跑足给车主的费用,如此才有多余的钱给自己。 除了拼命的揽活,别无他法。 现实的生活,让他感觉相当的疲惫。没有休息日,没有恋爱,没有女友。只有开车!开车!还是开车!!!
生活是不能选择的!
他只有接受面对。 暗暗打算,再开个三年就回家做点小生意,结婚生子。这他妈的不是人过的日子,撑过去三年就一切都会好的。好在现在年轻,身体扛的住。 从小好强的他,当然想衣锦荣归。 一无所有,他是没脸回家的。 再苦,再难,也只有熬着。他不会做别的,只有开车。生活的局限,让他感觉和这个城市的人很远。 从来不觉得这里就是家,虽然上海繁华美丽,但不属于自己。他一直明白。只想赚够了钱,回家。这是其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! 有很多时候,简单的人具有极强的力量。只是,不自知。
XX酒店,是志同经常去揽活的一个地方。 那是一个涉外酒店,经常有老外要车,也有一些坐台的小姐。志同,尽量不去拉她们。心里不舒服,喝的烂醉动手动脚完了可能还要吐你一车,很是麻烦。去年的11月开始,每晚凌晨三点总有一个学生打他的车。那男孩也是安徽人,所以总照顾志同的生意。 从许多辆出租车中穿过,径直到他的车子面前。 目的地是交通大学,不短的一段路程。 起先两个人说完了要去的地方,都沉默着不说话。熟识了后,才会闲着拉拉家常。一次,问起那个男孩为什么每天这么晚回学校,不用上课的? 男孩一言不发,志同看其脸色不对便不再问。 专心开车!
男孩每次坐志同的车,都手里拿着食物。说是吃不完打包的,送与志同当宵夜。 推脱几次,终究拗不过男孩收下。凌晨三点,本是司机最饿最累的时候。 吃饭不定时,很多出租车司机的胃都或多或少落下毛病。 志同没有,心里感动这男孩嘴上也不说什么。 只是每天这个点多远的路都回来,等着这个男孩送他回学校。男孩给的宵夜,说是吃不完打包的,天天却不重样。小虾,牛肉,蛋,有时还有一大盒牛奶。 也总是让志同吃完了再开车。“不吃浪费了,都是没有动过的。”男孩说。
孩子的心地就是好,志同心想。 社会上的人心险恶。 从前在省城开车,有的司机被抢劫,碰上小混混不付车钱,更甚是丢了性命。眼前这个男孩,善良纯朴,又是一个地方的人格外亲。他感觉得到男孩对他的好,分外珍惜。 有一次送个客人来晚了,4点才回酒店揽活。回来的时候,看到他还站在大堂门口吸烟没有走。 问他,说也是刚刚才出来的。
此后,志同准时每天凌晨3点到酒店接这个男孩回学校,再没晚过。

